从小我在家中听得最多的称呼是大哥,因为我是家中的老大。父母向来直呼其名,叫我振华。因为天天听,听惯了,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20岁时我离家北上,在东北呆了13年,在北京又呆了二十多年,期间虽然也时时回家,但毕竟聚少离多,听到这样称呼的机会少了很多。现在偶尔听到一些朋友或同事这样用名字称呼我,会感到特别亲切。

进入学校之后,同学们相互称呼总是连名带姓一起叫的,这是极其正常、也是非常自然的事。不过孩子们都爱起外号,图个热闹好玩而已。到了初中三年级,因班主任几次批评我"少年老成"之后,我便常常被同学们戏称"老叶"。高中时也有很多同学这么叫我,久而久之,也就习以为常了。

1969年,我随着浩浩荡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大军,去到"北大仓"的所谓中国人民解放军生产建设兵团,在那片黑土地上度过了将近十年的漫漫长夜,将青春年华捐输了出去。知青之间一般也是直呼姓名,但不少人还是喜欢给别人起外号。我的外号是"叶老头",听说是上海女生给起的,大约是嫌我穿得"土",而且不解风情。俗话说"男人不坏,女人不爱"嘛。当地老职工则叫我"小叶",这都很自然。后来我被调到"小烘炉"里工作,情况起了微妙的变化。小烘炉又叫铁匠炉,专门为我们连队的水牛打铁掌,同时也为连队生产砖瓦的机器或解放牌卡车配些小零件。农村里的生产工具相当落后,我用的是咱们老祖宗几千年来一直使用的风箱、铁锤、铁砧等,后来先进了一点,改用鼓风机和电锤。老乡们生产、生活中常常使用的三齿、炉钩以及菜刀等等,有时也会有人来找我们帮忙做。起初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什么连长、指导员、支部委员等等,他们都一律管我叫"小叶"。后来渐渐有些普通老百姓也上门来央求我做点小工具,他们往往讨好地叫我"叶师傅"。刚开始我不习惯,他们都比我大好多,我请他们也叫"小叶",他们不肯,我也只好顺其自然。

1978年10月,托邓大人的洪福,在高中毕业整整十年之后,我重又进入学校读书。同班同学之中,大多数已经三十岁上下,很多还结了婚,大家很自然会"老张"、"老王"地相互称呼。同学之间好开玩笑,老程叫我"old 叶",郭兄则叫我"老夫子"。也有个别年岁较小的女同学叫我"叶大哥",但这些叫法都仅限于少数几个同学,大多数同学还是叫我老叶。

姓名原不过是某一个人区别于他人的符号,所以西方人对长辈也可以直呼其名;但是中国人却万万不可,而且自古以来就有避讳一说。因此,对人的称呼也就形成一种特殊的学问,甚有讲究。除了玩笑之外,有些是随俗的,有些是恭维的、谄媚的;有的称呼体现出尊重、尊敬,有的也许就透露出不敬或鄙薄;大多数称呼是自然的,不过刻意的称呼也会不期而遇。随着阅历的增加,我交往的人群逐渐增多,这方面的体验也就慢慢加深。

1982年毕业,我被分配到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。第一次进入政府机关,尽管只是基层的,但是对于我这个原来不名一文、来自"草根阶层"的人来说,已经是极大的荣幸了。我几乎有点踌躇满志了,不知天高地厚,一心想为祖国、为人民贡献自己的力量。当那个四年来已经听惯了的"老叶"又恢复为"小叶"的时候,我感到自己仿佛年轻了。

我在政府办公室当秘书,是个最最低级的24级干部,但我从没考虑过这个级别,只是老想着怎样给领导当好参谋。由于我工作积极努力,很受一些人注意。因为经常接触区长、副区长的缘故,有时候有些区属局、处、公司的领导会称我"大秘书"。我不喜欢这个称呼,他们平时都叫我"小叶"的,所以总觉得他们这么叫我的时候,大概又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了。

我刚到西城区,首先结识的是孟锦云。她大概比我大两岁,长得很漂亮,以前在文工团跳舞,常进中南海给领导伴舞。1975年给毛泽东当生活秘书,四人帮倒台,她也被清出中南海。她性格直率,同我交往较多。那时她还没入党,而机关里几乎人人都是党员,所以她同我很好。她叫我"小叶",很亲切,我叫她"小孟",很随意。

1984年12月,中华全国总工会在人民大会堂成立了第二个外事机构--中国职工对外交流中心,这个以"民间外交"为旗号的事业单位在用人机制上也进行了绝无仅有的尝试(大概可以借用"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"这句话),在北京晚报的中缝刊出招聘两名35岁以下具有大专以上文化并懂得广东话的工作人员的广告。我按照报纸上刊登的成立宗旨所言,怀着要为港澳与内地职工搭建桥梁的满腔热忱,应聘并被录用。交流中心其实是从国际部分离出来的,各处室也与国际部同在一层楼。站在走廊上,听着不绝于耳的打字机滴滴达达的声音,我不免感到几分惶惑。刚一报到,我就被任命为"国际部交流中心工会"的工会小组长,尽管我当时对工会一无所知,也未曾填写过入会申请之类的表格。这里也有年青人,大多是七十年代新型大学毕业的翻译,更多的是老资格的老干部、老翻译。于是我在这里变得更加年青了,因为就连四、五十岁的翻译也常常被他们的老领导呼为小张、小李。我琢磨,这"小"并不表示年龄,而是表示领导与下属的关系,表示资格与级别的关系,或者反映出一种亲密的关系,甚至反应了某些人倚老卖老的心态。有些人相处十多二十年,从"小"叫起,习惯了,改不了口;很多女同志怕"老"字不好听,喜欢叫"小某"。但是如果某个年青干部被破格提拔为局级领导,他周围的人就会感到左右为难:既不便称"老",也不便仍称"小",权衡之下,于是改称"某某同志"。

在机关里,"革命人永远是年青",因此我也就一如既往地继续被大家叫做"小叶",尽管我比其中的许多人年龄都大。直至今天,仍有许多人说自己叫惯了,改不了口。当然,如果我升了官,相信这些人都会"改口"的,毕竟我已年近花甲了。

在机关外头,我的称呼五花八门。当我45岁第一次带团去澳门时,全团八人,只有我一人没有行政职务,因此大家都叫我"小叶"。两天之后,承德市总工会主席刘新英意外地发现我比她大好几岁,怎么也不相信,非要查验我的身份证。看完后她犯了难:"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?"我知道,北方人讲究按年龄排辈份,曾经有邻居一直让她的孩子管我叫"叔叔",后来她得知我比她丈夫大,就非要孩子改口叫"大大(伯伯)"。不过我并不在乎这个,所以就对刘新英说,你就继续叫小叶吧。刘说,那不合适,但是叫你老叶似乎又叫得太老了,也不好。你姓叶,又是广东人,要不叫"叶帅"吧,你长得也挺帅的。于是大家都跟着叫"叶帅"。没想到的是,时隔多年,后来又有两个出访团的人没有理由地不约而同叫我"叶帅",真有意思。

我在交流中心港澳处的头七年,没去过港澳,因为我得罪了顶头上司、曾在调查部工作过、人称唐大姐的。她对我说,小叶,国际部没一个好人,你要小心!你在这里不可能入党!她要求我向她汇报国际部有谁讲她的坏话。可是我并没听到什么,也一直没有向她汇报过什么,她却为此对我耿耿于怀。在分配接待任务时,她说香港公务员很重要,影响大,必须自己亲自接待;澳门的工会骨干年纪大,普通话又不懂,就让我接待。这些骨干往往都是从事工会工作数十年,年龄至少都在50岁以上,很多都是六、七十岁。他们有的叫我"华仔",有的叫"华哥"。这相当于北方人叫"叶兄",是一种客气的称呼。

后来,我的年龄不断增长,而来访者的年龄逐渐降低,开始有人叫我"叶先生",简称"叶生",尤其是香港朋友,很多都是这么叫的,这也是港澳社会通行的称呼。有的人则叫我"叶Sir(先生)",这更是表示礼貌友好的叫法了。有些平辈朋友叫我"叶兄"或"华哥"表示亲近,有些领导叫我的名字表示平易近人,惟有一位来自江苏的徐副主席,他虽然比我大五、六岁,又是副部级干部,却仍按照南方人的习俗,叫我"老叶",体现格外的亲切和平易。还有些人或许觉得我不够老,不够叫老叶的资格,但是见大家都这么叫,他就来个玩笑,索性叫我"叶老"。

叫我老叶的人越来越多了。一次,澳门朋友听山东交流中心李秘书长叫我时,觉得很好笑,因为他的山东口音听起来像是粤语中儿媳妇叫公公"老爷"的发音,于是大家戏谑地称我为"老爷",并把年岁较大且富态的冯女士配给我做"奶奶(粤语‘婆婆'的意思)"。一路说笑,好不热闹。十年之后,这一团人还时时聚会,而且也没忘了叫我"老爷"。而其他一些不明就里的人,则把我当成大老爷的"老爷"来叫了。说来好笑,同事阿毛的上海口音很重,每当他叫我的时候,别人听起来就像叫"姥爷",于是大家经常打趣他,要我管教他。

去外地参观旅游时,有的导游大概是按照他们行内的规矩,叫我"叶导"。有的则叫我"叶老师",表示对前辈的尊崇,关系近些的也叫我叶大哥。河南的一位导游小姐似乎对我印象特别好,移民美国之前还给我这个大哥来过两封信。

我被提拔为副处长之后,初次见面的人会叫我叶处长或"叶处",却从没有人叫我"叶副处长",可能为了让我听起来舒服,也可能为了省事,而且也无须避嫌,不象文革期间,必须称"林副统帅",以免有僭越之嫌。这些年到各地来来去去多了,常会碰到一些省市的干部管我叫"叶主任"或"叶部长",他们既没有事先看清楚我给他们的名单,也不认真看看我当面递过去的名片,只是凭想当然地乱叫,可见这些人处事的马虎大意,但不知道他们干工作是否也这么马虎。

现在叫我"叶叔叔"、"叶伯伯"的都有了,甚至还有叫我爷爷的。多年前的一天我坐地铁,见到一位年青的母亲抱着一个小姑娘,就站起来让座,她忙叫孩子"谢谢爷爷"。兴许我太不注意修饰,衣服款式本已过时,又没及时剃掉胡须,虽然当时还不满50岁,大概在年青的妈妈眼里,却是十足的一位老爷爷了。

我竟然拥有这么多种不同的称呼,回想起来,倒也饶有趣味的。

 

附唐小姐读后来信

是你的自傳嗎?看後感慨良多,想不到很簡單的一句見面稱呼, 會透視了雙方間關係的定位. 相對而言, 港澳地區人與人之間的稱呼就比較規範化, 男生一律稱某某先生, 女生則是某某小姐, 熟悉一點的就只叫英文或葡文名,一些比較資深的知名社會人士則往往被冠以職銜如唐校長, 薛主任,陳部長等,假如稱呼別人為X哥或X兄, 則街坊味或江湖味道重些(當然, 叫鏵哥例外), 但我就從來沒有像你這樣去作深入研究. 看來你也是一個滿感性的人, 不過看罷你這篇文章, 再回想一下別人對我的稱呼, 的確是有變化的, 過去人們多稱呼我的葡文名字, 現在別人都叫我唐小姐了.小朋友以前叫我做姐姐, 現在已改口叫姨姨了.